活在當下系列之7:
《愛與親密關係的艱難與凶險》
上一文討論生命存在的驗證與弔詭，已無可避免地要提到須靠愛去通到過去未來、天地萬物。的確，愛就是自我存在的必然驗證，也構成永無保證的兩可弔詭。所以才說愛既是自我存在的更充分證明，也是更嚴厲考驗；才說愛一個人尤其是受傷的人，是一樁艱難凶險的事業。（電影《烈火情人》中，女主角茱莉葉畢諾許警告男主角詹姆士艾恩斯說：一個受傷的人是非常危險的。）
而在所有藉著愛才成立的人際關係中，是越親密的人際關係就越艱難凶險。乃因在越親密的近距離中，越沒有規避躲閃的餘地：人的善意與修養必有機會表現，但同樣的，人的自私與劣根性也無所遁形。所以，彼此關係越親密，就越需要有更健全的人格、更純淨的愛心、更充足的愛能，才能成全才能安渡。
在此，所謂親密關係，大體可分兩型，就是因先天血緣而成立的親子關係，與因人為抉擇而成立的情人夫婦關係。兩者各有不同的艱難凶險，以下不妨分別畧予論述。
先談親子關係，其間的艱險常來自孩子到了青春期，會出現生命成長與親密關愛的必然對撞；如果處理不好，會留下極長期的後遺症。而要避免這種疏離乃至對立的後果，不能期待莽撞衝動的孩子，只能責成父母的成熟、諒解與愛。做父母的首先得調整一下自己的觀念，好在親子出現緊張狀態時及早穩住局面。
首先就是要明白：父母生來就是給兒女怨怪的，否則他還能怨怪誰呢？孩子怨怪的背後，其實有一份對父母生來就有的信賴，所以父母不妨把孩子的動輒怨怪視為父母的榮耀，而一笑置之，無須計較。
而就孩子這邊來說，在青春期自尊正強之時，對父母的叮嚀嘮叨，凡事擔心過問管束，的確會很不耐煩，其生氣抗拒怨怪也極像是真的。但只要父母的愛能充足，自能陪伴孩子安度青春期而順利成長為大人，這時他便會明白父母面對天真好奇、無知莽撞、任性叛逆的青春期孩子，是不可能不擔心其安全的，更可能擔心過度而壓抑了孩子要求自主的生命躍動。孩子在人格充分長成之前，對此真的是不能理解。須生命人格成熟到一定程度，才會明白自由與安全應有一個恰當的平衡，而這全是自己成長的考驗與責任，而對父母無須責怪。所以，如果到成年之後依然對當年的親子衝突耿耿於懷，只證明自己並未脱離青春期成長為大人罷了！
總之，親子間的相處艱難、潛在不滿，是早晚一定要和解的。這須要雙方都能有觀念的逐漸調整、人格的發展成熟，才能平安度過。
下面我們再來談談情人夫妻的親密相處。這與親子關係的最大不同，在這是兩個大人的平等互動，而非身為大人的父母負有陪伴教導孩子的責任。但除非雙方都已是人格有起碼成熟的真大人，才能携手共同走上持續成長之路。否則彼此的相處便會出現更甚於親子關係的艱難凶險。這艱險就在極易構成一個負向的生命共同體，這時，會互相將對方視為自己受傷生命的唯一情緒宣洩口。即使受不了對方的無理取鬧或暴烈言行，也考慮到明天也許仍需要對方反過來承受自己的宣洩而勉力支撐。久之就真的構成相依為命，誰也離不開誰的關係了！尤其，這竟然也可以算是一種負向的坦誠交心，讓彼此逐漸進入到對方的生命底層，了解他的可憐可憫，更認知到除了自己還有誰能了解他安慰他陪伴他？遂即使感到極度艱險，也不免互相怨恨，也依然不忍離去。（常見有人被虐打到滿身傷，仍然不離不棄。）但長遠來看，這樣又真有何益呢？畢竟也只是互相消耗，同淪於地獄絕境罷了！當然此處所舉是極端的例子，一般的夫妻長期在恩怨情仇的矛盾中吵吵鬧鬧，暗鬥明爭，熱戰冷戰，構成所謂歡喜寃家，其為負向生命共同體的本質其實是一樣的。所以，還是須得有一個善緣，讓這樣互相糾纏折磨的情人夫妻認清現狀，真心和解，乃至該離則離，放自己與對方一條生路，才反而是總算有一點點真愛流露，在偶見天光的當下，讓彼此看到人生的一線希望，而重新有一點活著的感受罷！
2026-9-30，1400字
曾昭旭 教授/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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