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當下系列之6:
《自我生命存在的實證與弔詭》
本系列一開始便提到：活在當下首在明辨真假，那麼其次是什麼呢？
就是以真我的身分從當下通出去，通到過去未來，通到天地萬物（所謂「縱貫萬世，橫遍十方」），以體現「吾心即宇宙」。原來這通出去就是真我的實踐性驗證。原來之前談明辨真假時提到的撤除心理上的自我防衛，只是消極的移除心理障礙（所謂心魔）以恢復本心原有的獨立自由；此外更須有本心積極的發用以創造生命存在的意義價值，以實證道德生命的永恆不朽、絕對無限（意義價值的本義即永恆無限），亦即生命心靈通出去以涵蓋全宇宙也。（所以孔子回答顏淵之問仁，才說「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那憑什麼通出去呢？就是愛，而且是循序漸進博愛一切之仁愛。所以主體自由與道德之愛便是道德生命的本末兩端：主體自由是一切道德行為與愛的基礎，而博愛眾生則是主體自由的最終圓成，然後自由與愛才有效相即而為一體。故《大學》才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我的體驗則是：愛是自我存在更充分的證明，但也是自我存在更嚴厲的考驗。
根據上述義理，我們便可細論我們的真我仁心要如何通出去以實現天人合一的終極和諧了。
在此先須交代一下的，是系列的主題「活在當下」，有兩重涵義：其一是先放下與過去未來、天地萬物的連結以證當下的主體自由（即證真我）。其二是復從當下的自由出發，實踐性、創造性地以愛再連結過去未來天地萬物以實證宇宙的整體存在與和諧（即證真愛）。而人與我、真我與真愛、當下的存在感與通連過去未來的歷史感，實一體也。
然後，我們便可以立足於當下之主體自由或真我，試作一步步的推擴。首先，我們在心之自由上添加一無私，便能心通天下。（廓然大公，物來順應，當下便能心無扞格，天下歸仁。）其次，遇事時再在自由無私上添加一克己復禮（發揮真我之創造力以踐行禮義），便能行通天下。（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具體而言，則可通過孟子之養氣以通身心（配義與道，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知言以通人我（詖辭知其所蔽，邪辭知其所離，淫辭知其所陷，遁辭知其所窮。）
當然，其間自有隨緣添加種種知識學問之必要，以為通天下之助力。如《論語》記述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又云孔子焉不學而無常師。更可由生活常識、基本知識發展到專業知識之學習与應用，如《大學》所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朱子所謂格物致知，今之專業科學則更不在話下。只是仍當知基礎或大本仍在本心之明覺誠敬無私，庶幾能以真愛通天下也。否則一念偏私執著，所有知識與理想皆可頓時異化為價值外求之工具與障礙，自我防衛之盔甲與藉口，此之謂兩可不定之弔詭，亦自我能否真通得出去之考驗也。
然後，如果步步考驗都通得過，自我實現便能逐步圓成。即孔子所自述的「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這時即使不為天下人所了解而看似孤單，其實又何妨呢？所以太史公雖橫受宮刑之屈辱，仍能作出《史記》之巨著，活出剛健的人生，更說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這樣震古鑠今的壯語。正印證《易》繫辭所云：「極數知來之謂占（活用學問義理以當下作出正確的存在判斷），通變之謂事（呼應歷史文化之通則而成就通古今之道德事業），陰陽不測之謂神（這都由於能掌握每一當下的機遇，以自由主體的神感神應通過存在的考驗有以致之啊！）
是的，這就是立基於自由的真我，當下通出去以無私真愛通過種種存在的考驗，以反證自我存在的果然真實的自我實現之路。雖然每一步都正邪兩可，永無必然的保證（孔子也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但也正因此人才有每一當下都必須真誠落實（如孔子所謂「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反而更能活出生生不息，日新又新的美好人生啊！
2026-9-29，1400字
曾昭旭 教授/著作
第七篇 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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