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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不等於心】-5- 曾昭旭 著作



情緒系列探討-5-

《自我投射的種種複雜樣貌》


一、自我投射之再詮釋


容我不厭其煩地再次提示:人之所以會活得不好,以致於出現種種負面情緒如憂愁、困惑、恐懼、生氣、厭倦、焦慮、懊惱、怨恨、痛苦等等,都不是基於生理的自然,而是來自心靈的作用;亦即不是本質中性的自然情緒,而是表徵自我存在狀況的道德情緒(這時當然是屬於負向存在感)。所以想要解除這種負向存在感,也就不能歸因於生理(身體的不舒服)、基因、環境、命運或他人的播弄加害,因為這些全屬客觀的事實,而客觀事實全是價值中立的,與活得好不好沒有必然關係(在同樣際遇下有人活不好卻也有人依然活得好);而應當反求諸己,亦即要明白活得好不好,是看面對同樣且本質中性的客觀事實或際遇,我要選擇以怎樣的態度去回應?是這回應的選擇決定自己活得好或不活;亦即自我的心才是生命存在的價值根源也。


於是關鍵便回到我們要以怎樣的態度、信念去面對人生這核心課題之上了!這也就是人生觀的問題(在宗教則是信仰問題),亦即之前提到的在心身關係、心物關係中要把心安放在那裡的問題;即所謂安身立命也!而答案在義理上也很淸楚,當然就是要把心放在本而非末、主而非從的位置;亦即心永遠要作生活的主人,要即當下際遇中所涉及的事實條件(包括身體的狀況、環境的條件、他人的言行⋯)而發揮心靈的創造性去活出自己。於是心貫於物中而成為相融的一體,物也成為活出自己的助緣助力,這就叫做自我實現;這時心安放妥當了,就叫心安,心安的情緒表徵就是悅樂,也就是充滿意義感、價值感的正向存在感。


而反之,如果心靈昏昧、內在的根本自信不足,在心身關係、心物關係乃至人我關係中不知道可以作主(不仁),或者不知道怎樣作主(不智),或者不敢作主(不勇),就自然會被形勢所逼,或被身體的感覺、慣性、情緒帶著走,而轉從依附種種外在條件以換取被接納、被認可的安全感。但其實這僅是一種相對保證的身體層面的存活安全感(亦即並不必然可靠),對性屬無限、要求必然保證的心靈需求而言,反而會誘發出本質的不安。這不安可分兩端來說:其一是放棄了作主的身分去屈從外力的不安(這樣我算什麼?)亦即自尊心的不安。其二是將自我的存在價值需求寄望於外在條件來獲得滿足,而這些有限而不定的外在條件果真可靠嗎?實不能無疑的不安。遂必然引生愈來愈嚴重的憂慮、懷疑、恐懼的情緒,亦即表徵自我實在活得不好的負面存在感也!而所以活得這樣不好,一言而蔽之,不過是價值的外求,或誤認種種外在條件為我而真我反成附庸罷了!遂因此造成心的疑惑不安、對外物又需求又深懷戒心的矛盾,此即總名曰自我投射。


二、自我投射之層層分化


在上一篇(情緒系列之四),我們已原則上標舉出人生態度的正負兩端:自我實現與自我投射。但正如之前曾說的:人生的正向存在非常真實單純、暢朗明白,其負向的造作分化卻無比複雜幽深。站在人生恆須從負面翻轉的辯證立場,通過創傷療癒的角度,我們其實有必要對人生的負向存在,尤其是何以致此的因緣,有足夠的理解(智者不惑),才能有效翻轉(勇者不懼),以回歸人生的正向與真實(仁者不憂)。所以,下面我們就試著對自我投射的複雜樣貌,作一簡要的鋪陳與描述。


這當然還是得從正向的自我實現說起,因為一切的麻煩都是從人順著本性本願要求自我實現卻求之不得而引發的。於是人生才步步下墜,分化出無限複雜幽深詭譎的面相。


     1. 自我投射於超越意境


首先,自我實現既然是人的主體性(以自由為本質的真我)憑藉當下存在處境所涉及的種種外在條件以創造出他存在的意義價值,亦即通過真愛以發展出道德性來(這自我實現後的存在生命即稱為道德主體性)。則當人的創造力或自信不足,不能成功活用所憑藉的外在條件,且反為諸般條件的有限性所限,即構成自我實現的挫折。這時,人為了保住主體性,避免自我的受傷亦即主體自由之失落,是可以讓自己的心(主體性)暫時從實存情境中抽離的。亦即暫時放棄進一步的道德創造、自我實現與愛,以退守自我的底線(純粹主體性與心境的自由);即老子所謂「絕聖棄智,民利百倍」也。那麼要如何退守呢?則不妨以一語概括,就是寄情於藝術。這從本質說是一種真心抽離實存情境的工夫修養,即道家所謂反樸歸真、為道日損、心齋坐忘,亦即禪宗所謂明心見性。但這工夫若借助於某種行為形態,則不妨總名為藝術性活動;乃因藝術性活動即是經營一超越現實的意境(此即謂之美)以供人寄情遊心者也。


當然這種乘物遊心(莊子語)的藝術性活動也有正有邪,正者即真心果能從道德創造暫退一步以保住主體自由,邪者即依賴種種藝術活動以自我逃避,遂連主體自由亦一併放棄,遂致不止寄情,更且託身;亦即主體迷失,而投射於物(包括所謂意境亦固化為一物),遂成執著與癡迷也。許多藝術家不免高傲自大,目中無人,作品更不容他人批評,其故即在於此。


     2. 自我投射於神諭


其次,人亦可以從道德創造的主體身分,退到一工具地位,即可免於承擔創造失敗的責任。此即將自我依附於宗教之聖神,由神作主,承擔創造與愛的道德責任,我則只是秉承天主的誡命,作神的工具,以實現上帝心中的藍圖;其過去曾犯的妄自作主的罪過與因而導致的創傷與痛苦,亦由天主予以救贖赦免。此蓋亦不失為身心安頓之一方也。


當然此路亦有正有邪,正者即在人確能完全放棄主體性,將自我完全交付給神而自居於僕人與工具的身分。邪者即不能徹底放下自我,遂不免假借神意以逞其私,亦即將自我投射於神的意旨,即所謂假冒為善,而實受魔鬼的誘惑也。


     3. 自我投射於身體才能事業


再其次便是逕將自我認同於或投射於自我的身體以及身體所表現的工具性才能,以及由此工具性才能所參與成就的客觀事業。原來身體才能本是自我實現所憑藉的資源或為上帝服務的工具,但當人心不能作主以進行道德創造,又不能自覺地暫時放下創造退居無為之地,更不能徹底放棄自我以交付給上帝之時,人便非常容易直接認身體、才能、事業為我,亦即將自我投射於身體才能事業也。這可以說是一種最普遍常見的自我投射,即因此三者與心靈自我關係密切也(可參考《莊子》齊物論的吾我之辨)。於此遂形成一種才性的自我實現,以有別於德性的自我實現。但德性的自我實現才是真正的自我實現,因實證人存在之自由永恆無限之故;才性的自我實現則非,因才性皆屬有限,永遠無法滿足人心之無限欲求也。所以誤認有限之外物為我,只會一再帶來自我失落之打擊與傷害。於身體言是「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之矛盾與對死亡之憂懼。於才能言是遲早必於頂峯殞落之宿命,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早晚死在沙灘上也;而各種破紀錄的迷思,也只是愈逼近人無可能逾越之體能極限而已(其最足為代表者即百米短跑世界紀錄)。於事業言則是更顯由公眾合力組成亦只能屬於公眾所有之事業(包括名利權位),卻妄圖為一己所佔有之心勞力絀之悲劇;爭權逐利、虛矯顛狂,至死方休,古今中外,案例不知凡幾,簡直就是人世間的常態。故漢代的賈誼才不由得興發「貪夫徇財,列士徇名,夸者死權,眾庶憑生。」的慨嘆。


     4.自我投射於具體之小事物


再來就是將自我投射於具體的小物。不同於前一類雖也是投射於物(身體、才能、事業皆物也),卻隱隱仍涵有對自我的無限期許(從秦始皇之求長生到亞歷山大之求征服全世界),只是求的方向根本誤謬罷了(發意向外追逐而不明白道其實在內)!因此所投射者仍不失為大物,所表現者亦不無可賞。即孔子所謂:「雖小道亦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故君子不為也。」(小道即才性之自我實現也,致遠即德性之自我實現也,泥即終必反為有限性所限也。)至於等而下之者,即將自我逕依附於眼前具體而有限之小物小事,遂徒成自我拘限的戀物癖與為無明慣性所籠罩之成癮症,而皆屬喪失主體自由之病痛也。前者如齊宣王之好色好貨好勇、世人對種種奇珍之搜集收藏(從集郵集卡到藏書藏名畫),皆不免有玩物喪志之危。後者如煙癮酒癮賭癮毒癮以至性成癮網路成癮,對人心人性之斲傷殘害更不言可喻。而籠總言之,皆是遺忘自我本有的獨立自由之堂堂人格,而竟讓區區小物成為自己的命根子罷了!


     5. 自我投射於被愛渴求


但戀物成癮,雖已屬荒唐,而更荒謬者則是將自我投射於所愛之人或生命。原來一談到愛即是意指自由主動無私地去愛,而非去求被愛;因此假借愛之名義而實求被愛,冀圖在無限的被愛被寵被疼中獲得自我存在的無限肯定與滿足,即是最無希望亦即最虛妄荒謬之自我投射。於此我們不妨先從投射於寵物說起(貓狗自最為代表,到已擬人化為貓兒狗女之地步),許多人當寵物死,不免傷痛逾恆,此其故何在?在最深微之處,恐是因缺乏愛人之能力與機會,遂將此人性中通過愛以自我實現之理想要求投射於寵物,冀圖獲得一種缺憾之補償與安慰。原來愛人實難(以其人有心有主體自由故),愛寵物容易多了!即因貓狗無心,你怎麼待牠,牠即同樣怎麼待你。那麼,人養寵物,重點到底是在你如何待牠還是在期待牠如何待你呢?從寵物死會傷痛逾恆,約可窺知重心實在後者(若在前者,是應可哀而不傷的)。亦即是假愛之名而實為求愛也。


從感情投射於寵物遂可引申到投射於兒女,許多父母對兒女寵愛有加,實則待之如己之附庸而投注以無限期望,若不如所期便失望傷心,甚至以不孝苛責;若兒女夭折則其傷痛就更不待言。而不知這其實不是愛兒女而只是自私地將自我實現的當身責任投射於兒女,而徒然構成對兒女的剝削利用壓榨而已。當然廣義的兒女投射亦可包括學生、門人、部屬與事業之接班人等等。


然後再引而申之,便可無限擴充到將自我之存在價值投射到一一偉人、名人身上,希望通過分享其榮光以填補自我生命存在之空虛,這也可說是一種廣義的求愛也(求你將我納入麾下成為與你同在之一員)。於是出現種種粉絲,歌迷球迷,追星捧角,滙集成團,不但互通聲息,更且壯大氣勢。其實何嘗真愛其人,也只是依賴利用,頂多是偶像粉絲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換而已。所以當明星過氣,也可以棄如敝屣,再逐新歡。電影《香水》中以奇香征服大眾的偶像,終亦被群眾撕碎吞食;亦可謂將本質自私的自我投射,推展到至恐怖、至詭譎的魔性深淵,即所謂人吃人也。


     6. 自我投射於虛空


最後,總結所有自我投射,其共同本質即是虛幻、虛空、虛無、虛妄;即佛家所謂無明造作,如鏡花水月,並無自性。因此總結所有自我投射,都是投射於莫須有的虛假世界;所以本質都是一種幻想、夢想、空想、狂想,所表現的自我也只是一種自誇、自大、自我膨脹、自我揑造、自我文飾、自我欺騙的假相。其具體的案例,便是自我投射於某種意識型態(ideology ),包括種種知識、理論、主義、流派,名為理想與愛,而實皆成見之偏執,而徒供私情之寄託與宣洩而已。今世常見之種種極端主義、基本教義,所不免自閉而排外者,皆如此也,可不慎哉!


三、結語:正邪只在一念間


依層次縷述自我投射之複雜幽深樣貌之後,可暫得結論如下:


其一是人生路滑,所謂「不為聖賢,便為禽獸」,不能下學上達以自我實現,便必將往下墜落為虛妄的自我投射,其間實無躲閃逃避之餘地。


其二是人生之辯證兩可,禍福相倚。往下沈淪之負向存在感,同時亦真確顯示了人的存在狀況;人遂亦正可依此指引,有所覺悟,反求諸己,而翻轉上達。所謂知煩惱即是菩提,而正邪誠妄,亦唯在一念之間耳。此正本文所以不憚其煩,縷述人生負面相狀之命意所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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