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當下系列之4:
《撤除防衛，難在已成心魔》
遇到打擊暫時逃避或者反擊，本屬正當的自我防衛。只是若反應過當而且持續，也會變成為防衛而防衛的假相；這時要撤除防衛恢復生命的開放自由就難了！而自我防衛為什麼會過當而且持續以致變假？遂也成為一個有必要深入探討的新課題。
首先探討何謂防衛過當？其界線當從遇險時的行動逃避過渡到心理逃避說起。前者是逃避事實的危害（例如做錯事），後者是逃避心理的創傷（例如被責備）。其表現諸如辯解、掩飾、推諉、否認、訴苦示弱、怨天尤人等等；其目的則在爭取對方的同情、諒解、赦免、接納、認可、支持。這其實也是一種廣義乃至終極的價值外求，那就是求愛。那要怎樣才能重新獲得被愛呢？答案就是要顯得可愛。怎樣才可愛？答案之一就是要退居為稚弱者（如小孩）、不幸者、被害者（值得同情諒解接納保護）。這時問題已經從事實問題蛻變為心理問題乃至人格問題了！其核心狀態就是自卑，其自我防衛之道就是合理化他的所有逃避心態：這不關我的事、我沒有錯、這都是別人的責任、我只是無辜的受害者，乃至：我只是個小孩，我應該被照顧、被善待、被保護、被愛⋯。而這樣過度自我防衛的流弊，就是放棄所有為人的責任，躲進一個安全的心理庇護所，停留在卑弱的小孩狀態，亦即畏懼長大、也停止長大。反倒濫用小孩的被愛者權利，就是撒嬌耍賴，任性刁蠻，情緒勒索。其極致心態就是「被害者最大」，以致他所有精力都用在指控加害者（而且加害者還不斷繁衍放大），而遺忘了自我的成長。
像這樣把自我生病受傷的暫時狀態、非正常狀態，合理化、固化為自我存在的本質，就稱為「我執」，即執著假我為真我也。而這樣的存在狀態既然是真的、合理的，自然就不需要更改、調整；人於是失去了自我療癒復元的可能，被卡在永恆的矛盾糾纏之中。為了維護這個假我，不惜拒絕所有改善與成長的方案與善意的忠告，變成所有外來的更改期望與協助，都是對他這個已固化的自我的否定與傷害。這就是這種過當的防衛為什麼會不斷持續的緣故。而這種牢固的認假作真、自我封閉的心態，即謂之心魔。當心魔已成，業識作主，習氣深重，外力是很難進入的，唯一轉機，只有靠當事人自己一念自反，真心閃現。但生命沈墮已到此地步，這樣的機會還真有可能發生嗎？
其實機會還是永遠都有的，這就可以從受傷者為什麼要合理化的表現中窺見一𢇁人性本善的幽微，這就透露出他的真心本心雖沈在生命底層，卻仍是在的，仍期望自己是對的、合理的。雖然硬把錯的說成對，終表示他仍希望對（只是不知何謂對罷了）。同樣，他為了自我防衛之故而深閉固拒，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希望開放自由的；而那些任性耍賴、生氣發飇不就是自由本性的隱微流露嗎？正因此他心中才會有那麼多矛盾糾纏啊！所以一念自反而真心作主的機會永遠都是在的，心魔心魔，畢竟主體在心而不在魔；執著執著，畢竟也是心在執著啊！所以佛說「一悟便至佛地」，孔子說「我欲仁斯仁至矣」；只要信得過良知，隨時都可以把由自卑衍生的妄自尊大，翻轉為由根本自信而來的無限謙遜。這時，向來封閉的自我，自會露出一線裂縫，而讓天光照進，；本來莫須有的心魔（包括自卑情結、被害妄想情結等等）也會頓時消解，讓人重新活在光天化日之下。人的存在，是永遠有希望的，這才是我們對「人之性善」的永恆信念所在。
2026-9-27，1200字
曾昭旭 教授/著作
第五篇 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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